您听,除夕的炮仗
一直以为,城里的春节没有乡下的热闹。零落的鞭炮和匆匆的脚步,让人有借了传统偷闲的误解。 今年,天黑了很久,也没有节日的迹象。守了一会儿春节晚会,黄宏的大锤砸破墙壁之后,我便懈怠了。生活已经超越了酒足饭饱,便容易上升到精神层面,做一些无边的梦来。但是,将一年的喜悦寄托在几个人的表演上,是大不应该的。 正胡思乱想,一阵猛烈的炮仗声响铺天盖地。它没有预备,没有铺垫,没有过程,甚至没有止息,没有间隔。像暴雨,夹杂雷鸣闪电和呼呼风声,痛快淋漓地狂泻;像奔流,携带乱石穿空惊涛拍岸,一往无前地涌动;像惊马,万蹄生风鬃毛飞扬,响鼻和嘶鸣充塞天地。九楼上突然嗖嗖地响起,一阵流星雨,掌声和欢呼一并下来,将我暗色植物的阳台照得亮如白昼;院子里,火光四起,带着光电的小玩意在红男绿女中间乱飞;轰鸣声过,一团火球冲天而起,在半天里爆炸,开出七彩的巨花,掩盖城市霓虹的光辉。 我说,也该买点来放。母亲说,可惜钱,放给谁听。我立马黯然,过年动动响声,一年的日子就会舒坦;花点钱买个高兴,让一年的痛苦和忧虑在烟火炮仗瞬间的灿烂里释放。这些,母亲不是不明白。 父亲走了,去了一个没有声响的世界。我把一家人接到城市,以电梯公寓的概念改变故乡老屋的全部印象,让都市的繁华冲淡亲人别离的伤痛。但思念是病毒,是饥饿,每到年节,我们都自然想起父亲,想起他大包小包地提着年货走在屋后的山冈,想起他满手泥巴地鼓捣焦炭炉,想他煞有介事地写春联包福纸,眼巴巴地盯着他从怀里摸出压岁钱。这几年来,我们的每一个春节都过得悄无声息。 我在想,如果父亲在世,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的他是闲不住的。一定会将我阳台上的花草规整得精神百倍,一定会将我发表的文章一篇篇剪贴成集,一定会早早的带了母亲在附近的市场置办年货,一定会买了大红的“福”字贴在门口,一定偷偷的弄个“1000响”放在储藏室。 在农村老家,做中学校长的父亲平常里就爱伺弄这些。 我省事的年月,老家还没有电,一家人在煤油灯下吃完元宵,就早早的睡了。在床上老不踏实,年前就把父亲在小作坊订做的鞭炮把玩过很多次,父亲也答应和我一起放。迷迷糊糊的睡着了,听到“劈劈啪啪”的响声后,穿衣出门是来不及了。农村放炮仗叫“出天行”,用响声将来年唤醒。父亲要抢在别人的前面放,图个吉利。每每是我看到一地纸屑,父亲已经在晨色苍茫中悠闲地吸烟了,吸完烟,父亲就挑了水桶去井边,为的是舀到新年第一挑水。 每年,这些都像一种仪式,在和孩提的记忆里越发神圣。长大了,特别是在我进入警察学校后,父亲不但邀我一起,甚至将燃放鞭炮的重任交给了我。我肩上亮闪闪的金盾让父亲整天地高兴,父亲置办了比以往每年都要多的鞭炮。当倪萍大姐满含深情地再次向海外侨胞送去新年的祝福时,父亲和我就提了满满几大包鞭炮出门。母亲和妹妹等站在房檐下看,风冷,但不刺骨。我们将鞭炮一圈圈地绕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,竹竿的两头搁在树杈,准备工作完毕,就等倪萍大姐的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!”父亲发布命令:点!我准确无误地将明亮的烟头凑到引线上,当电视里欢声雷动时,我们的鞭炮震耳欲聋地响起,在山间回荡。山里山外都开始了鸣放,也有烟火,将岑寂的山乡弄得如城市的热闹。 父亲在炮声和火光中,居然出现孩子般的愉悦。有时,他也把掉下地的哑炮捡来点燃;有时,他指着燃烧的鞭炮大声地说:“好响,好响!”;结束后,父亲甚至唱起嘹亮的歌来。在红红的火炉边,父亲给我们大方地发压岁钱,母亲端上汤圆、糖果。黑暗中破旧的瓦屋下,有一种普通又别样的欢乐。 今年,城市的消防部门可能没有三令五申,老百姓的欢乐是那么容易制造。在连绵不绝的烟花爆竹中,有巡逻警察用电子喇叭提醒市民:小心火烛! 我在电脑前滴滴答答地敲打,父亲,您听,除夕的炮仗在城市里也如火如荼。 二○○五年二月十一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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